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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宾虹山水的雄浑之美

发布时间:2013年01月15日 17:23 | 进入美术论坛 | 来源:央视网 | 手机看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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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画大师们对黄宾虹的推崇,是无以复加的。黄宾虹的山水画,没有漂亮的色彩,没有安排巧妙的楼阁、亭院,没有造型奇特的峰峦古木,没有那引人入胜的精巧、秀丽、典雅、飘逸等种种趣味,只是一种莫可名状的混混沌沌的笔墨,它却让那些中国画的名家高手们顶礼膜拜。黄宾虹究竟是以什么样的美来吸引人呢?为什么有这么高的地位呢?

       雄浑!黄宾虹的山水画,是一种雄浑之美,这正是那种艺术之中最难具备的美。因而?唐代司空图把各种境界的诗分列为二十四品,却将“雄浑”列在第—。

       雄浑何所指?司空图笔下的“雄浑”,是一种巨大力量的体现:“大用外腓,真体内充”。它有如“荒荒油云,寥寥长风”,它之巨大,足以“具备万物,横绝太空”。这种巨大无比的事物,大得无法具体描绘,故唯有“超以象外”的表现手法,才能“得其环中”。这手法便是“虚”,唯有“返虚”,才能“入浑”;“积健”,才能“为雄”。正因为它无比巨大,是“健”的积合体,无边无际,无穷无尽,而不是某一个别的强硬之物,故曰“持之非强,来之无穷”!   

       “雄浑”,是一种“宏伟”之美。巨大有力,无可抗拒,是它最重要的特征。世间什么最巨大?最具有不可抗拒的力?雄狮、猛虎、武士……对平常人而言,都是可怕的,也常常是艺术中表现宏伟美的题材。可是,在山崩地裂、飓风海啸之中,它们都不过是羽毛—片。渺小得不算回事。中国至尊无上的皇帝,尚且要自称“天子”,骄横暴戾的秦始皇,也要爬上泰山去拜天地。世界上最大、最壮观、最无可抗拒的,古人称“天地”,亦曰“宇宙”。孔子曰:“巍巍乎唯天为大”天地最大,也最美。庄子云:“夫天地者,古之所大也。而黄帝、尧、舜之所共美也!”天地有多大?随着科学的发展,我们才弄清地之大还是个有限数,天之大,却真是“无限”的。天外有天,任何的“大”,也无法与天地之大相比。

       中国人历来以大为美。反映在语言上,大师、大家、大匠、大力士、大将、大巧、大材、大智、大作、大德……这“大”无—不是美称。即便是大盗、大坏蛋、大魔王……这“大”也有了当不起、厉害非凡的意思。中国人历来追求大:要干大事、做大官、写大作、出大名、赚大钱…… 这种社会意识,必然反映在艺术之中,种种艺术,都尽力表现“大”之美,表现宇宙之美。

       朱屺瞻《癖斯居画谈》便提出:“作画需有‘宇宙感’……最高的意境。则需与天地同脉拍,这就是‘宇宙感”’。这宇宙感在朱老看来,  —方面表现在“感到无穷时空的‘微茫’ 处”;另一方面则表现在“感到生化天机的‘微妙’处”。潘天寿则提出:“静之,深之,远之!思接旷古而入于恒久,真为至美也!”宇宙的无限与永恒,将中国画大师们导向天地自然的宏伟之美的追求。

       然而,以中国画来表现天地之大美,是极为困难的,比之其它艺术门类,局限性更大。静止的图形,不能象影视那样,演绎情节故事,组合不同视野与角度的镜头,又不能如文学那样,以文字符号来导引读者的思维,使博大与宏伟在读者的意念之中涌现。挂画的场地限制了画幅的大小,除了特别的场合,人们或品味尺许的册页、手卷;或观赏客厅、书斋的三、五尺大的挂轴。在这等小小的幅面之中,要表现宏伟的天地之美,诚然是太困难了。

       黄宾虹是如何突破局限,以表现天地之大美呢?他师古人,师造化,探赜索隐,历数十年,终于悟彻,从技法上去解决问题,是走不通的,他将自己对天地之大美的追求,绕着弯子从哲理来解决,升华于哲学层次。这种透彻高深的见解,屡见于他的著述、款识、言论之中。

       黄宾虹认为,绘画之类的“艺”,必须体现“道”:“艺必以道为归”。“艺”的品位高低,就在于是否合乎道:“道与艺合,一画自阐苞符,道与义分,六经皆为糟粕”。

       黄宾虹所说的“道”是什么?老子说:“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道,就是自然本身的规律。在中国人眼里,天地自然,一切都是“道”的体现,天地万物,都是依循道而发生、发展与运行。人要办好事情,就必须顺应“天道”,即所谓“唯道是从”、“行天道”。什么“征服自然”、“人定胜天”的话儿古人是不好意思说的。

       天地自然只是“道”的体现,还不是“道”本身。因此,黄宾虹也就不以描绘和再现大自然之形为最高目的,最高目的是通过自然界的可视形象去探索和表现支配着自然界的“道”。然而,“道,可道,非常道”,道是抽象的,无法直接描绘,于是着重于人对天地自然、万物生生不息的体验、感受。

       具体到艺术与自然的关系上,黄宾虹便主张:“山水乃图自然之性,非剽窃其形;不写万物之貌,乃传其内涵之神”。“画贵取其神而遗其貌,固未可以迹象求之”。这也正是分别作品品位的关键:“画分三品:气韵生动,出于天成,人莫窥其巧者,谓之神品;运墨超纯,傅染得宜、意趣有余者,谓之妙品;得其形似,而不失规矩者,谓之能品。能品者,众工之事也”!又云:“越于神、妙、能而为逸品者,非大家与文人不能及”。“必超然物外,称为逸品”。

       道,体现于天地自然之中,艺术以道为志,也就必然以天地自然为师,“艺之至者,多合乎自然,此所谓道”。因此,“师造化”是中国画必经的途径。黄宾虹对“师造化”的解释是:“其要旨,固非貌其嶂峦开合,状其迂回曲折已也。学习初期,诚不克以自然为粉本,小至山石纹理、树态云影,无不就景体验,所以‘状物写形’也。大至山峦起伏,泉石安排,尽量勾取轮廓,所以学‘经营位置’也。然师造化一语,尤须更进—步,览宇宙之宝藏,穷大地之常理,窥自然之和谐,悟万物之生机、饱游饫看,冥思遐想,穷年累月,胸中自具神奇,造化自为我有”、师造化决不是停留在貌其形的层次,而必须“悟”,必须“冥思遐想”,使“造化为我所有”,这正是“外师造化,中发心源”的注脚。

       绘画,表现天地自然某—局部之形是易为的,而表现天地自然之“神韵”就太玄了。黄宾虹偏偏就给自己出了这个难题。他说:“造化,天地自然也,有形影常人可见,取之较易。造化有神有韵,此中内美,常人不可见,画者能夺得其神韵,才是真画。徒取形影如案头置盆景,非真画也”。黄宾虹奋斗毕生的追求,就是表现天地自然之内美、夺造化之神韵、创作出“真画”来。

       困难的问题,在于怎样才能将“造化之神韵”在画面上表现出来。“神”,必须通过画面之“形”来表现。画面没有“形”,就是白纸—张,“神”从何而来?因此,许多画家着眼于刻画天地自然之“形”。期望在抓住对象之“形”时,就能够表达对象之”神”。有趣的是,山水画越具体刻画,气势越小,即使是丈二巨幅,画得千崖万壑,峰峦重叠,山石树木历历可数,房舍精整,就是引不起“无际”之感,画面上物物相比.那山也不过几座房子、几株树那么高而已。四王技

       巧娴熟,何尝不同样追求宏伟,只因为画得太清晰,那气势便大不了。其实,中国画想“再现”自然之“形”是不可能的。天地自然是宏大的三维空间,视野之内,动辄百数十里,画面却只是数尺的平面。加之,中国画的笔墨材料根本无法“再现”大自然丰富无比的光影色彩。要夺天地之神韵,必当放弃“再现”,而运用中国画自身的手段去“表现”。着手之处,只能是抓住天地自然的形象特质,从它的特质切入。

       表现天地自然,首先就不可避免地要体现它的“大”。老子说:“大象无形”!这论断深刻极了。最大者莫过于宇宙,宇宙是什么模样?恐怕人类永远也弄不清。人类永远在宇宙之中,而不能到宇宙之外来观察宇宙的模样,又怎能看到“宇宙”这—完整的形象?别说是大到上亿光年的宇宙,即使—座庐山,人不能立足于庐山的上空,就无法看出庐山的整体形象。近看庐山,不知其形,飞机上遥看庐山,其整体形象可见,却又看不清细节,只见模模糊糊沉重的一块山影。大象与模糊,总是相联的,小的东西才可以近看,才能清晰。

       在有限的画面中,表现巨大的物象,重要之点就是模糊。清晰便有所比较,其大可知,模糊便无从比较,不知其高大几许。故古人有“山不高,以云高之” 一法。模糊,便不知其底细,总觉得其中有物、其中有精,产生心理上的压力、畏惧,特别有慑人之力。这震摄感,正是宏伟美的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