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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正在筹备中国美术馆建馆30周年纪念会,议程中必不可少的一项是请刘开渠馆长发表讲话。不料6月18日清晨5点钟接到师母程丽娜先生的电话,说刘老于夜里3点钟在洗手间摔了一跤。我和吕章申同志立即赶到刘老住所,把他送进了协和医院。这里的专家教授都熟知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当即会诊,确定刘老左腿股骨胫骨折,先采用牵引术来治疗,然后再作进一步的全面检查和制定最佳医疗方案。
刘老躺在洁白的病床,还是那样慈祥、坦然。牵引术实际上很不舒服,他忍耐着,对来探视的人报之以微笑。我们都认为这次挫伤并非致命,怎的摧垮坚强的刘老?坚信三、两个月后刘老就会康复的。没有想到由于呼吸道感染,6月23日上午他感到憋气开始哮喘。他不时地呼唤我的名字,我俯身立在他的床边,他老还是那么客气地让我坐下。他吃力地叙说对馆里工作的一些想法,嘱咐我工作中应该注意些什么,鼓励我为美术馆更辉煌的未来而艰苦奋斗。24日下午,他又一次叫我。我扶着刘老的左手,倾心聆听他说话。但见刘老微弱的声音吐字已经不甚清晰,那双祥和的眼睛已经深深地凹陷,目光开始恍惚,可他的思维却还清晰,心里明白自己的生命已至垂危。他还要再给我作一点交待。我深知此时刘老耿耿于怀的事情是美术馆主楼加固维修工程完成之后如何迅速建立呼吁了多年的藏画库。刘老输着氧气断断续续地说:“你们要把画库建好……展厅以后还可以再修好一些……该设计图纸了……”突然,病情急转直下,顿时我的心情也沉重到了极点——一个对人类做过巨大贡献的人,临终时把肺腹之言交待给了我,这种重托和厚望纵使有千斤和万难,我也要担待!我噙着泪水安慰刘老:“您放心,我们会照您说的去做!”我没有听到他说自己,他置女儿不顾,一心惦念着美术馆的事情,这是何等无私高尚的人格啊!他的谈话使在场的人们无不为之感动,无不对刘老更加崇敬。当夜3点40分,他的脉搏开始消失了。我们大家伫立在病房门口,急切地期盼着医生能给我们一个“抢救成功”的佳音。医护人员把能用的办法都用了,坚持到早晨5点10分,刘老再也没有醒过来,他故去了,敬爱的刘开渠先生真的故去了。病室里寂静得令我感到茫茫然,唯愿自己能为刘老年过八旬的夫人与疾残在身的女儿分担点骨肉亲情诀别的哀伤和悲痛……
连日来我思慕不已,刘老的音容笑貌和临别前语重心长的交谈时时浮现在我的面前,他老人家没有离开我们。
我最早与刘开渠先生接触并聆听他的教诲,是在1985年秋天。文化部即将召开全国部分省市美术馆工作会议,为了能够把会议开得有实效,我作为艺术局美术处负责人,依照李刚局长的提议,会前须征求中国美术馆馆长刘开渠刘先生的意见。当我踏进刘先生的宅院,他老人家步出客厅,在蕉荫之下迎我进屋。我仰慕已久的大师面带亲切憨厚的笑容,伸出了有力的大手,一股暖流驱走了我在权威面前那种生疏与拘束之感。简短的交谈,我除了有感于得到蜚声中外的这位雕塑泰斗对年轻后辈的谦和与热情款待而外,更深一层的感触在于他对文化部召开关于美术馆的专业会议的由衷兴奋和十分重视,言语中吐露出的责任感是发自他心底的。刘先生说,美术馆事业在中国是个新兴事业,多数人对他的功能、作用缺乏认识,因此也缺乏足够的重视。在管理方面没有成熟的章法,办成什么样子没有一个模式,由政府出面召开会议,就全国现有的几个美术馆的工作进行经验交流和讨论,能够取得一个共识,很有必要,身为国家美术馆的馆长责无旁贷。他不仅积极支持召开这样的会议,而且非常热忱地表示:“到时候无论在哪个地方开会,我都要出席。”1986年5月,已经82岁高龄的刘开渠先生兴致勃勃地亲赴南京参加会议,并且致开幕词。他还仔细倾听了各地美术馆代表的发言。自此,我对刘先生那种饱满的热情和为事业不辞辛劳的精神有了更切身的了解。
1989年初,文化部委派我到美术馆主持工作。在特殊的背景下,我觉得担子很重,当然地首先拜访刘开渠先生,向他请教。因为他是美术馆的旗帜。这一次和刘先生的见面谈了近两个多小时,从美术馆的兴建、演变、谈到现状,谈到多年来好不容易所取得的成绩以及存在的问题。先生侃侃而谈,思绪万千,既阐述了自己的建馆主张,也倾吐了他的苦衷。85岁的老人思维清晰,是非分明。虽然他心情比较沉重,但是充满着对美术馆的前景与未来的憧憬,雄心犹在。刘先生说:“我想把美术馆搞成中国的卢浮宫,有人就说‘别听刘开渠那一套,他言必称卢浮……’我年纪大了,我没有什么,我当不当这个馆长都没有什么关系,我说不定哪一会就死去。我是想中国美术馆这个事业,这个事业应该有人搞,应该把他作为自己的事业去搞。美术家中缺这种人,我希望你能这样做。”他胸中怀着人民的事业,这种巨大的人格力量和厚重宽大的胸怀,使我对老人家更加敬仰。老人是那样的诚恳!古人皆有“诚之所至则金石为开”的说法,何况我等后辈尚非“金石”,怎能不为其至诚而受到感召和鼓舞呢?所以在后来的工作中遇到困难的时候,老人家的这一席话常常给我以力量。
刘开渠先生一再地强调,要办好美术馆,首先要搞清楚美术馆的性质和它独特的功能。他多次论述美术馆是造型艺术的博物馆,是国家进行审美教育、思想教育的社会性课堂。他说:“历史博物馆讲历史、美术馆讲美术史”,“讲美术史就要靠藏品的长期陈列”,“外国人来到北京很希望看我们的陈列”。“世界上有不少国家的城市出名,就因为那里有著名的美术馆”。是的,美术馆事业的发展和建设成就,是一个国家或地区艺术发展和文明程度的重要标志之一。也是我国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和内外文化交流的窗口。刘先生在晚年中不遗余力地要为美术馆多办事情。当我们遇到重大问题需要刘先生参与决策时,他不避酷暑严寒,随请随到,出席会议,视察工地,巡视展厅,甚而检查环境卫生……为了展厅大楼的加固维修工程,为了筹集经费建立画库他四处奔走呼吁,书写政协题案,还时常为馆里的各种业务活动、画展开幕式题词剪彩。刘老离休多年来依旧心系美术馆,心系我国的美术事业,就在他和我们将同庆中国美术馆建馆30周年的前夕,他却与世长辞了。然而,只要中国美术馆在,只要我国的美术事业在,刘开渠先生就和我们同在,他永远不会离开我们。
举世皆知,刘开渠先生是中国现代美术史上最杰出的雕塑家。他把西方雕刻艺术引进中国,以之表现现实中的人。他为众多的革命者、劳动者、名人学者造像树碑,创作了数十件杰出的雕塑艺术品,有的作品,正如人民英雄纪念碑那样,永远屹立于人民的心目中,永远屹立于世界雕塑艺术之林。他把西方古典现实主义的严格的写实性雕刻技术传授给遍布全国的一大批艺术学子,为创造和发展新中国的雕塑事业勤奋耕耘了70年。
后半生中,他一方面从事雕塑艺术的创作,一方面育人教学。除了任中国美术馆馆长之外,还担任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主席,全国政协常委,近十年来又担任全国城市雕塑指导委员会主任,参与大量的社会活动、外事活动。只要对党和人民有益,对他人有益的事情他总是满腔热忱,毫不推辞,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办理。我虽然不从事雕塑这门艺术的创作,但是在刘先生身边工作,不断得到他的言传身教,真乃获益匪浅。不光是我和其他常在他身边的人,雕塑圈、美术界及社会上所有的人,无论职位高低,不分尊贵与卑微,或年长或年幼,他以礼相待,以诚相交。他平易近人,他朴实、厚道,他的为人有口皆碑,他的情操与品格堪称楷模被世人所公认。
刘开渠先生历经了90年的人生征途。他的一生是不平凡的一生。在黑暗穷困、饥寒交迫的战乱流亡之中苦斗过半个世纪,在政通人和,当家作主人的光明天地里他“俯首甘为孺子牛”,为人民的美术事业奉献着自己的心血汗水,直至暮年壮心不已,他仍然为中国的美术事业开拓渠道,昭示我们年轻的后辈迈向更加辉煌的明天。人们常说,人活着就活个精神头儿,我们馆的同事们都为刘先生精神矍铄而高兴,愿为他90高寿举办一个庆祝活动。这个意向得到文化部艺术局、中国美术家协会、中央美术学院、中国城市雕塑指导委员会的积极支持,因此从今年年初即筹备两项事情:1.编辑出版纪念画册,重点介绍刘先生的生平和全部雕塑作品;发表50多幅珍贵的历史照片,重新整理撰写刘先生的活动年表。2.于今年11月份在我馆举办“刘开渠雕塑艺术大展”(包括其书法、水墨以及各个时期主要艺术实践中的图片和资料),全面地宣传和历史地评价刘开渠先生的卓越艺术成就,为研究刘先生的艺术思想、创作道路、学术贡献进行一次全面的展示。我想这必将是研究中国当代雕塑史的重要一页,也作为我们馆全体同志向刘开渠馆长贺寿的一份礼物。可是,老人家未能等到这一天,他没能亲眼看到自己的美术大展隆重开幕……莫大的遗憾将会笼罩在“刘开渠雕塑艺术大展”的展厅上空,然而他那精湛的雕塑艺术将于世长存、人民艺术家的光辉形象将永远活在人们的心中,他对美术馆所设想的宏图,我确信将会变为现实。刘开渠先生永远不会离开我们。
1993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