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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世界上什么力量最大?
是小草。
秋天,把和着泥土的草籽放进人的头盖骨里,来年春天时你就听吧,在哪一天的早晨,“啪”的一声,啮合严密的头盖骨就完整地裂开了。
画家王迎春,身为女性,体态近乎纤弱,但她在艺术的田野里就如那些年年怒放的迎春花一样,以其绚目的色彩、坚韧的力量显示着旺盛蓬勃的生命力。
认识迎春之前,是先读了她的画。
那是1984年,在“全国第六届美术作品展览会”上,一幅《太行铁壁》的水墨画以其强劲的、刀劈斧凿般的笔触,刻画了抗战烽火中,太行山上那不屈的民族之魂。此画获得了金奖。那一刻,还知道了她与杨力舟是画坛上久传佳话的一对伉俪。
再次见到迎春的名字是在中国美术馆馆藏作品陈列展上,一幅《黄河在咆哮》的巨幅作品,以其刚猛回旋的力度表现了人与自然搏斗的永恒主题。望着画面上那充满野性呼喊的河流,我曾想这位女画家该有怎样的强壮、旷达和坚韧?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赴“东北画风研讨会”的列车上,眼前凭窗而坐的她,竟是这样秀美,秀美得近乎纤弱。那个晚上,我默默地望着她。窗外,闪闪烁烁的星空,该有多少秘密无人破译,无人知晓。
二
迎春在当代画坛上是以画大画著称的画家。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国画坛上曾优美地划过一道双鱼星座的轨迹。迎春与杨力舟这对画坛伉俪,以其雄厚的实力震动了当时的中国画坛。美术界认为,他们创作的许多鸿篇巨制,在百年中国的历史长河中占有重要位置。
去年,在北京的一座宾馆里见到迎春,她正在和她的丈夫合作一幅大画《河山颂》。
《河山颂》是一幅传统风格的大青绿山水画。这幅画以金色做底,以雄伟的山峰、逶迤的长城做主体,以特有的中国传统绘画的手法,在表现了祖国山河壮丽的同时,更表现了中华民族的一种精神,给人以视觉上强烈的冲击。当这幅画摆在全国政协礼堂时,观者无不被山峰与彩云共舒卷的画面所震撼。
迎春说:“古人作这么大的画是直接画在墙壁上的。”的确,这幅用金纸画的巨作使得一面墙都显得金碧辉煌。
迎春的作品一般都很大,那是她觉得小画舒展不了她的胸臆。
国画大师李苦禅先生曾说过一段很精辟的话:“心中无数,只想以大取胜,那是爬画,爬到哪儿画到哪儿,画满了退后一看,大花被面一幅。”谈到画大画,迎春说:“在画大画时,我的心不知要放大多少倍,画山水,要把祖国的山河装进来;画人物,要走进人物的情感世界。”
创作《山河颂》时,从没有累倒在“行走”途中的她,却在收笔的那一瞬,躺倒在自己的画室里。半个月的时间,她以疾风暴雨的速度掠过祖国的山河,她的心膨胀起来,与她纤弱的体态形成剧烈的反差。后来,人们看这幅画时都不禁感慨地说:“画大画真得有大本事啊!”
的确,要画出从内涵到形式都充满了博大感的画面,不仅要求画家的情感世界能与山河与共,还要求他们在创作社会性题材的鸿篇巨制时,对社会对生活有强烈的感受力。
一般来说,文学创作中,作者有什么样的精神格局就有什么样的作品,画家也如此,画大画,真的要有“大丈夫气”!迎春具有宽阔的胸襟,与她共过事的同事对此都有较强烈的认同感。
但她在生活中的表现形式却是不拘泥于细节,这种不屑细节甚至到了她驾驶的车溜坡,撞了后面的车头了,后面车上的司机找上来说:“你撞我车了!”她还要迷惑不解地问:“我在您前边,我怎么会撞了您的车头呢?”令司机瞠目结舌。又如,在同学聚会上,她能泰然自若地把别人的大衣穿走,就因为衣服颜色大致一样,直到人家发现后,开着车风驰电掣地追上她。不过,这还都是玩笑,在事业上、在与人相处的关系上,迎春也有其特有的大度。有人说迎春糊涂,也有人说她是小事糊涂,大事上明白着呢。
了解迎春的人都知道她是个不爱落泪的人,但往往她一个人看电视,面对那些默默无闻为社会做出贡献的人的事迹时,就会独自落泪。她的“明白”和“爱”是建立在对人间真、善、美的追求上的。如《挖山不止》,虽创作于“文革”时期,但她并没有一味地去追求“高”、“大”、“全”,而是通过陈永贵的形象,满怀热情地讴歌了中国农民艰苦奋斗“愚公移山”的精神;《黄河在咆哮》表现了对中华民族命运的深切关爱;《慈母手中线》体现的是人性中母爱的伟大;《太行铁壁》人们听到的是史诗般的历史的回声。宽阔的胸襟成就了迎春的艺术魅力。
谈起心胸宽阔,迎春说:“人不是天生就心胸大的,是对自我的修炼过程。其实我是一个非常敏感的人,对任何一点伤害都有深刻的体会,但当我把它放在社会角度去认识时就能将其消化。我崇尚世间的博爱,对社会生活中最美好的事物有向往。”
面对社会的赞誉,迎春说:“新的时代,它让中国妇女舒展着胸襟。”其实,面对母亲那辈人的命运,她曾深深遗憾过,好像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给男人做的,但当她走过许多生命历程后,则真诚地感谢新中国提倡的男女平等。
上世纪三十年代,中国女作家萧红作为女性,翅膀常被浓雾打湿,最后终于无力地垂下了为民族求解放的大旗,年仅三十余岁的她病殁于香港。而今天中国女性的天空却格外的亮丽,它给了迎春这样的女画家以无限发展的宽广空间。
三
画大画要有博大的胸襟,也要有驾御大画的能力,它要的是真功夫。
中国画讲究的是“笔笔见根”,然而,今天画国画的人有几人敢笔笔见根。
小画可以藏拙,大画容易露怯。笔笔见根不仅是看长线条,在次要的地方运笔也毫不含糊,每一根线都表现出它的美感和功力。
一千三百多年前的《虢国夫人游春图》,原作在沈阳博物馆,此卷表现了一行华贵男女春盛装骑马出游的场面。画卷中运用“高骨游丝描”的手法,气在运行中非常匀,一笔一笔作者丝毫没有犹豫的地方。一般来说,古人的作品是案头把玩的小画,本不是为放大了看,但台湾故宫博物院用电脑把《虢国夫人游春图》放大为一堵墙的面积,挂在博物院院墙的外面,令人扼腕赞绝,那真是笔笔见根的功夫,没有折线,没有游笔,启承转合处……
人称半边脸是老马嘶鸣、半边脸是老奸巨滑的李鸿章,谈到书法时他特别推崇用笔的力量,他说:“发笔处要提得起,不使其自偃,乃是千古不传之语,盖用笔之难,难在遒劲,而遒劲非是怒笔。”迎春对此体会尤深。
中国艺术研究院编撰的《二十世纪中国画流派与风格?6?1学院画风卷》把她们归为基础功扎实的“学院派”。列宾的《伏尔加纤夫》中,一群衣着破烂的纤夫,脸上滚动着汗珠,纤绳勒进肌肉,行走在伏尔加河岸边。而前苏联著名画家谢洛夫笔下的列宁,倾听工人意见时,眼神是那样专注,衣服上的绉折、纹路是那样的逼真。面对这些大师的作品,迎春有说不出的感动。
迎春所在国画系,主课程虽是临摹古画,她却更痴迷地画素描、速写。作为一个女学生,在医院上解剖课时,她壮着胆子去翻看尸体的肌肉骨骼,回到宿舍又如饥似渴地翻解剖书,研究人体解剖的规律。也就是因为这最初的大胆和“越轨”,使得日后迎春国画创作中有着扎实的造型能力和驾驭画面的魅力。
大学时期的迎春,用一只毛笔,面对人物直接写生,她画的陕北老农惟妙惟肖。那些人物肖像至今她还珍藏着。
迎春用笔有力量,画界是出了名的。李可染先生曾夸奖迎春说:“她下笔每一笔都很结实。”李可染先生是位讷言的艺术家,他话不多,却非常深刻,他曾说:“做一个成功的艺术家,要有哲学家的头脑,诗人的情感。”这些话几乎成为迎春创作中的座右铭。
看迎春的画确实能感觉到她对笔笔见根的追求,每一笔都有力度,对笔墨和造型有很强的驾驭能力。何谓驾驭?也就是说一匹马在草原上奔驰,驭手想让它快它就快,想让它停时,奔马就会在悬崖边骤然停住。
看她作画真是一种享受,下笔干净利落,用色沉着洗练。
《张家界》是画家近期恣情山水、抒发胸臆的作品。画面上饱蘸浓墨的大笔触,将一块块山石清晰结实地垒在一起,每一笔都来去分明,而“墨分五色”也在这里运用得驾轻就熟。
在贵州一次画家笔会上,一幅丈二尺的宣纸铺在台案上,一位老画家在纸先铺上了一块巨石,以人物画著称的迎春是第二个落笔人,只见她略一沉思,一棵松树,华盖横空,苍松的根穿透咬定在岩石中。刚刚还为她捏把汗的人,全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迎春有时为了追求画面的苍茫感,用泼墨把“根”藏在后面,但那些地道的笔触却如骨如风,体现着作品的力量;有的画家,用笔不敢见根,怕露怯,只好用大块的墨在纸上堆出个形。笔笔见根,不是画家们不追求,而是这需要苦练才能得到的功夫。
四
如果说迎春作品中充满了力量,还不仅仅是笔墨功底的显现,更主要的是关注社会、关注人性的人文情怀,始终像一道激流贯穿着她大部分作品的主题。
中国美术馆维修后重新开馆之时,迎春的纸本水墨画《慰安妇》,分四幅悬挂在圆厅里,不停地有人在这幅画面前驻足沉思。有位浙江美院的先生说:“《慰安妇》用笔大气,作者主观的情感表达的饱满,今天,再写实的绘画也拼不过影视,画家的主观情怀更能打动人。”
在创作这幅巨幅系列作品后,迎春心情沉郁了许多天,中华民族坎坷的命运象梦魇追逐着她,她的内心在和中国那些被铁蹄蹂躏的妇女一起悲嚎。在她看来,日本法西斯不仅是对中国妇女的蹂躏,而是使中华民族受到极大屈辱,其毁灭性不亚于枪炮。创作这些作品时,迎春眼前没有模特,她完全是靠扎实的基本功和强烈的表现力进行创作的。
正是因为她的作品具有这样深厚的人文情怀,因而总是能在瞬间触动人们的心灵。
一位宁夏电视台的主持人曾对到他们那里参加活动的迎春说:“九十年代初,我上艺术院校时,老师就给我们讲过这样一件事。老师说,一般人看画是不会流眼泪的,但她最近在北京看画时却掉了眼泪,那就是王迎春的《慈母手中线》。老师说,她的母亲九十多岁了,她碰到了懂母亲的人。”
迎春关注现实的精神源于早年艺术院校读书时的影响。
俄罗斯绘画中充满史诗性和纪念碑式的语言特征,和一批关注社会、关注人生的革命现实主义绘画,给迎春带来了一生的影响。特别是对纪念碑雕塑的那种以一当十、以少见多的表现手法和对崇高感的追求,贯穿了她毕生的艺术实践。
而德国女画家珂勒惠支的作品又给迎春打上了厚重的人生底色,这几乎影响了她一生的艺术创作。珂勒惠支,是最早由鲁迅介绍到中国的德国女版画家。她的作品用粗犷的线条,强烈的明暗,深刻地刻画出在饥饿与战争中的妇女与儿童的形象。
迎春忘不了第一次面对珂勒惠支作品时那种被震撼的感觉:“当时欧洲许多艺术家,才能上达到高峰,但谁能像珂勒惠支那样深切悲愤地表现人类的苦难?一个母亲怀抱着死亡的孩子,胸腔中喷出的呐喊‘谷种是不该磨成粉的。’有好一阵子,面对她的作品,我仿佛忘记了呼吸,我感到这是世界上最伟大也是我最崇敬的女性。”
从《太行铁壁》犹如利刃穿空般地追求壮美,到《黄河在咆哮》中冼星海“黄河大合唱”中的穿透时空的、史诗般的震撼力,可以看到迎春对人文情怀及社会责任的态度。她说:“我们的国家经历了几次大的波涛,每一次都是靠整个民族的力量共同‘扛’,才冲过了险滩。”她说,她不是作家,对这种民族精神不能以书的形式来完成,只能用画去表现这种凝聚起来的民族精神迸发出的力量。
对民族命运的关注,使迎春始终无法放下心灵的负重,《圆梦》和《门》,展露了那些失学的儿童苦涩的梦想,表达了山里人对生活的憧憬和希望,即使在她创作系列《牧童》、《牧歌》田园牧歌时的小品画时,也能看出她作为女性画家,内心那种淡淡的哀愁和忧伤。
迎春《金色的梦》,羊群、草地、酣睡的孩子、田园牧歌似的和谐与宁静。放羊娃微微嘟起的小嘴上流露着甜美、满足的微笑。而画家讲给我的故事却像画外音始终在我耳畔回旋。
“山娃,你在做啥?”
“做啥?放羊!”
“放羊做啥?”
“卖钱!”
“卖钱做啥?”
“盖房!”
“盖了房做啥?”
孩子笑了“娶媳妇!”
再问:“娶媳妇做啥?”
孩子又笑“生娃。”
“娃长大了做啥?”
“放羊!”
……
山风起了,阳光在草地上轻轻地行走,广袤的土地安详而荒芜。享受着现代文明生活的我们,不知是该唤醒那里沉睡的人们,同我们一起争取同一水平线上的物质文明;还是该放轻脚步,不去惊扰那个孩子甜蜜的梦境!画家笔下的牧歌图,是一个艺术家达到一定的高度时不可避免的深层的回归,还是她跋涉中的小憩暂时舒展着自己负重的心灵?
今天,即使在外人看来,迎春衣食无忧,生活在幽雅恬淡状态中,画出了一幅又一幅浪漫迷离的《荷塘图》时,她也没能放下她心灵的重负,依然拿出了《心向蓝天》和《慰安妇》这样的作品。《心向蓝天》画面上那是蓝色宁静的破碎,白鸽朱唇隐隐现现,点点滴滴如飞溅的鲜血,那是她对中东战争的关注和那里人民命运的同情。
五
中西融合,这是一部分中国画家追求的过程中,所想达到的艺术境界。
说起中西交融,笔者想起一位雕塑家的作品,他将西方的完美雕塑《掷铁饼者》穿上了中国的中山装,并加以复制。这些作品无论摆在任何人面前,都会有意识地让人产生晦涩、压抑之感,作者旨在告诉人们中西方的结合走不好就是一种让谁看了都不舒服的杂糅。
看迎春的作品,却会产生一种东西方艺术融合后的审美愉悦。
迎春说:“一般人们在看画时都喜欢赞美说,这点像某某的,那点像某某的。如果有人这样说我的画,我就会说,那是自己融贯东西的本领还不到家。我在作品中追求的是体现自我,顺其自然,我不强求自己再去学谁,因为传统我也学了,西方我也看了,我是一个艺术家,不能去做反刍的牛,吃进去是草和豆子,反刍出来的还是草和豆子。我不需要从我的画中体现出谁的派来。”
在迎春看来,一个画家应该追求作品的多样性,复制自己,容易把一种语言使用的精道,但对她而言,那毫无疑问是在浪费着艺术家的生命。
在一座城市的一个美术馆里,笔者就曾看到过这样一个展览,几大间展室中都挂着同一个画家的作品,初看,这位画家学古人学出了空灵轻巧,但一路看下去,好像走进了无穷的复述。再看他们用笔表现今天的时代时,就看到了他的乏力。
在中国传统笔墨走向现代的过程中,她做出的探索和贡献是有价值的。
从八十年代初,她有意识地将现代的追求也融入传统笔墨。
如《太行铁壁》,笔墨技法运用的是传统山水画中“北宗”的大斧劈、小斧劈,但从整个画面的构图上,却是西方现代的立体构成。画面上是“壁立千仞”的铜墙铁壁,依山势而造型的独特构思,把人们带回到史诗般的境遇里。
在《农乐手》、《喜盈门》中,既有传统笔墨中中锋勾线,又有西方立体派的构成方法。在这里说的“笔墨”,已经不是指纯粹的笔和墨,艺术技巧。
如果说上面的那些作品在人们的视觉中,还能看出对西方构成有所吸收的话,在大型组画《慰安妇》中,已经让人感受不到吸收的痕迹,已经完全形成了一种自我的、非常个性化的语言。在画家自己看来,在经历多年中西融合的探索后,进入了一个成熟的阶段。
在《慰安妇》的画面上,既看不出传统的哪家哪派的笔墨、线条,又看不出西方流派的痕迹,粗线条、大笔触挥洒出了倍受屈辱的中国女性造型,浓郁的墨色渲染了氛围。整体画面人物中又具有强烈的雕塑感,四位女性躯体在痛苦中扭曲、挣扎、不安,使人想起古希腊雕塑《拉奥孔》、《奴隶》。被日寇侮辱过的少女,人物从腰部以下是大块的岩石般拼接的笔触,仿佛使人听到“咔、咔”的破碎声,寓示着日寇铁蹄残忍践踏。
而在《黄河在咆哮》组画中,写实的造型能力是从西方来的。这幅画用较大的篇幅表现船夫与激流的搏斗,是对人的力量歌颂:久经沧桑、布满皱纹、眼睛深邃明亮的老艄公,指挥12个船夫紧握双橹,紧张划船。有血气方刚、紧握橹把的壮年,有沉着镇静、目光炯炯的老船工,有袒露胸膛、仰天长笑,想舒展一下筋骨的小伙子……他们形态各异,但造型准确有力,这没有深厚的西方写实绘画的功力是达不到的。在表现手法上,中国传统画写实与写意的交融,渴墨与泼墨的挥洒出的漩涡,无情地扭动着大船,仿佛要把船与艄公旋入河底。画面上线描、墨色的有机结合,高度概括提炼、“计白当黑”的构图特点,刚猛回旋的力度,酣畅淋漓的笔墨,使画面语言富有极度的张力。
六
读迎春近些年的作品,分明感受到她作品风格中的浪漫主义气息。
多年前,一个舞蹈演员在记者招待会面对那么多包围她的话筒时,只腼腆地说了一句话:“我是舞蹈演员,请大家晚上看我的演出吧。”晚上,在民族宫的舞台上,一袭白袍的她竟把台湾女诗人那关于栀子花的故事演绎得如此浪漫而美丽。
迎春也是一个用作品演绎浪漫的人。这之中有些成份是与生俱来的。
天性聪颖的迎春,小时候幻想着将来能当一个唱戏的好演员。但在一次图画课上,同学们正画五角星、茶缸子时,她却信手画起了站在讲台上低头看书的老师。一大把乱蓬蓬的头发占据了大部分画面,几根稚拙的线条硬硬地勾画出了老师的方脸盘,撅嘴巴。这幅漫画像展露了迎春天性中那种敏于捕捉形象和概括事物的灵性。
在她看来,艺术之所以动人,就因为它高于生活。
有些高度写实的西方油画能打动读者,是画家显示了一种记忆的魅力。而中国画由于工具材料的局限,更适合写意。看八大山人的《柯石双禽图》、《荷花》等山水花鸟,真是达到了“笔减形赅,形神必具”。再如徐渭的花鸟,画风及其豪放,人称以笔墨直取神采,这是中国画的魅力所在。这条传统的根,像一条风筝的线,让人们的情感向大象无形的空间伸展。迎春迷恋中国画的大写意。
在艺术院校上学时,“画得像客观物体”,迎春已不满足于这种绝对写实的表现手法了。正在这时,一位罗马尼亚美术教师——博巴来到了中国。
博巴在写实绘画中,吸收了西方现代派绘画技巧,又领会了中国传统绘画中点和线的气韵,抓住结构大胆主观处理,用炭笔线条勾画人物,给人以酣畅豪放之感与契斯恰柯夫素描重写实传统的精琢细刻的描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迎春把博巴的素描方法融到国画的研究中。
几年前的笔会上,迎春在众多人的屏息注视下当场作画。只见她一笔在握,神思物外,挥挥洒洒,只涂抹勾勒数笔,一伎乐飞天便飘然浮出,那斑斓的霓裳使画面充满了美丽的梦幻。那萧音洒落的天上曲弥漫在人间。她搁笔,颔首凝视墨迹未干的作品……
再如她表现南美风情的《桑巴舞》,大胆夸张的少女舞姿,像一簇簇奔放、燃烧的火焰。几点笔墨使怒绽的舞裙如一只火鸟展开了热烈的翅膀。
迎春曾画过一些很亮人眼的仕女画,比如《黛玉葬花》,但她说:“我可以画很好的仕女画,但我不多画,因为根据传统笔墨画古人,那是非常容易协调的,因为笔墨画出的衣服就是为古人做的,就好像今天的国画家要想在山水泼墨中,画一列鸣着汽笛的列车是很难协调的。因为传统笔墨没有为今天的生活做好准备。”如何表现当代生活这才需要探索。
迎春是一个性格沉静的人,她把所有的浪漫和热情都倾注在她的作品中。
迎春不爱说话,要想她谈出点美术见解,那得“诱导”,但如果你站在她的画面前,真的会感觉语言对画家的多余。她的画总是能最直接地给人碰撞或震撼。
笔者和迎春曾去过贵州,贵州那种山峦的浓郁和风土人情,那里就是给人一种神秘感,在那些山坳中,同样为女性,但她在迎春的眼睛中就有了与汉族、与西方女性不同的美,《大山的女儿》那是一种淳朴、有力度的美。于是,迎春就没有去画少数民族色彩缤纷的一面,她力图表现的是山水、人物交融在一起的那种神秘。
七
迎春是一个永远行走在路上的人。
三十年前,她曾追随黄土画派的创始人刘文西先生踏上了风尘滚滚的黄土高原,那里的一切平静、落后的令人忧伤,陕北民歌中吼出的爱情,苍凉的使人落泪。她同一个哑巴老大娘同睡在四壁空空的窑洞土炕上,点灯的油是大娘背上一串辣椒到很远的镇上去换来的,迎春在那个窑洞里一住就是七八个月。
在贵州、内蒙,她行走一路,写生一路,回到北京的家时,那些活跃的人物、浓郁的风情都被她用速写本带了回来。
更令人惊奇的是,就在前不久,她孤身一人到了法国巴黎,每天乘地铁,参观艺术馆博物馆,到周边国家游览。这边一个个电话打过去,她总是呵呵地笑着说:“别担心,我没问题。”真不知不懂外语的她是怎么成功完成这次旅行的。四个多月的时间里,她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跑博物馆,她不仅把巴黎附近所有的博物馆都跑遍了,就连那些犄角旮旯的小画廊,她也光顾到了。在巴黎迷宫一样的地铁里,哪些路通向画廊、哪条路通向博物馆,对她已经是驾轻就熟。
回国后,同行一见面就问:“回来后你觉得画该怎么画?”迎春回答:“我该怎么画还怎么画。”她的结论不是轻易得出的。在巴黎期间,迎春读遍了大师的作品,她思索着:那个时代造就了他们,自己所处的时代造就了自己,环境、背景不同,所走的艺术道路也就会不同。在迎春看来,大师形成的条件,一是天赋,二是际遇。说到这儿,她讲了廖冰兄的一幅漫画:一个人被长期放在罐子里养大,后来罐子打破了,可这个人仍习惯地做蜷缩状,就好像现在特殊造型的西瓜,让它方就方让它圆就圆。迎春说:“在艺术上我有自己的愿望,但也有自己的局限。五六十年代的中国,学院式的教育使我们打下了坚实的基本功,但也形成相对同一的思维模式。那个时代你的性格可以很浪漫,想象力也可以很丰富,但艺术上的个性却被约束住了。现在的我们就像五十年代妇女的解放脚,缠过足,又放开了,虽未恢复到自己脚的原形,但关键是她已经感到很自由了。”为这份自由,迎春正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属于一条自己的航线。
2005年夏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