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处芍药山,唐代的禅僧惟俨晚年驻锡此处。芍药山这个名字,让我们想象那漫山盈野的芍药,一如惟俨活泼的禅思,热烈而烂漫。惟俨禅师在此山,修禅证道,指津觉迷,被称作药山惟俨。儒家的李翱在任当地任刺史的时候,前往切磋商榷,年届八十的老惟俨置之不理。李翱满怀热切,一再追问:“如何是佛门玄旨?”惟俨实在躲不过去,就漫不经心地上下其手,说:“云在天,水在瓶。”寥寥六个字,让李翱豁然开朗,当即赋诗相送:
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
我来问道无馀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这首诗如今成为解说禅意时公认的样板,但是没有哪种诠释能让所有人觉得曲尽其妙,已经完全传达出“云在青天水在瓶”的真谛。不过,我相信,所有对这个故事念念不忘的人一定都有一种无法言喻的心领神会。
佛家的灯录当中有很多很多的机锋和公案,玄虚莫测,有类于打哑谜、无厘头。我在给学生讲文化史的时候,绕不去“禅”这一折,而自己真的不知从何说起。后来,读到一位先达的著述,很受启发,乃如此这般地模拟禅宗的高僧大德——
面前有一只筒状物,戳进去一杆毛笔,问:“是什么?”答道:“笔筒。”话音未落,给他当头一棒。
抽出那支笔,注入一勺水,喝问:“是什么?”回答:“水杯。”又是当头一棒。
留住那瓶水,插上一枝花,追问:“是什么?”回答:“花瓶。”还是当头一棒。
拔出花,泼出水,将那筒摔成虚空粉碎,逼问:“是什么?”回答说:“什么也不是。”依然逃不掉当头棒喝……
这一番蛮不讲理的当头棒喝,是要让人明白:断却了情念分别,才可能自在无碍。
与所有学派一样,佛家也是沿着“是什么”、“为什么”、“怎么办”这样的步骤解决问题,首先从“透过现象看本质”起步。佛家透视的最宏观现象,是“三千大千世界”,以须弥山为基本单位,以千为递进级数,三级递进,恢弘壮阔。
北京的雍和宫里面,有一座须弥山的模型。山顶为帝释三十三天,山腰有日月、四王天,山脚有七重金山、七重香水海。所以,在北海的北岸,乾隆皇帝建的琉璃牌楼上,题写着“须弥春”。面对着北海的那一汪大水,乾隆觉得,未妨它是飘渺着蓬莱仙山的东海,更象是须弥山下清净香洁、味如甘露的香水海。
多数时候,我们都是从景观旁边匆匆而过,忽略了里面寄托的佛理。不过,这种忽略或许反而更接近佛家的本旨,因为佛家最终要脱略名相,层层剖破都是指向一个终极论断:无我无常,一切皆空。
一个“空”字,括尽了佛学的本根。所以,寺院的中门叫“空门”,在《西游记》第一回,就由菩提祖师为孙猴子起名“悟空”。
世人解空悟空,多在突遭变故之后。才华出众的风流才子唐伯虎,乡试第一,中了解元。接下来,所有人的预期都是:按部就班的会试、殿试,理所当然的会元、状元。众望所归,当仁不让,手到擒来,顺理成章。此时的唐解元,意气风发,自命不凡。谁料想,等闲平地起风雷,遽然身陷科场案,种种荼毒苦经过,从此沦落雨打尘。当此际,唐解元感叹《金刚经》所言不差:“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于是以“六如”为名号,后缀“居士”二字,表示他已经悟空。六如居士以一种万念俱灰时的百无禁忌开始了他的“狂禅”。然而,得志时候气太盛,失意时候太气沮,大概不符合释迦牟尼初转法轮时就已强调的“中道”,都不能证得“空解脱”。
三十岁那年的夏天,我孤身远行,去几处名刹瞻拜,寄往空门让我对“空解脱”有所领略。我甚至设想自己也能像苏东坡乍到寿星寺时那样,有一种旧曾相识、前生已到的感觉。
一家寺庙的空门之中,长条凳上坐着几位僧人,他们负责检票。我将门票递过去的时候,一位比丘正劝导一个小沙弥:“你不要和他诤,现在什么事都讲法律,实在不行,咱去法院告他去。”几句话勾起我满怀惆怅,悠远出尘的憧憬顿时落空。
黯然走出山门的瞬间,蓦然一闪念,我脑海中冒出两句诗:“袈裟未著愁多事,著了袈裟事更多。”这是南宋杨万里赠德轮和尚的诗句。门洞的一幕,大概是对我的一种当机施教吧?以入世行,证出世心。担水搬柴,无非妙道;翠竹黄花,皆是菩提。空不异色,色即是空。一念至此,当即释怀。而今,当我拈起毛笔书写一幅字之后,最喜欢钤印的两枚闲章是:“我法两空”,“即色游玄”。书理、佛理,在欲即欲离之间。
第一次去杭州,最惦挂的不是西湖,是旁边那座不到两百米的山峰。一千七百年前,一名印度僧人来到这里,惊叹说:“这是我们天竺灵鹫山的小岭啊,竟飞到这里来了。”那小山便被称作飞来峰,与释迦牟尼讲说《法华经》的鹫山有了牵连。
南宋时,孝宗皇帝来游此处的寺庙,看到飞来峰,乃回头顾视知客僧:“既能飞来,何不飞去?”这是一个脱口而出的提问,却难以有一个合乎逻辑的答案。
那僧人不慌不忙说:“一动不如一静。”警策的六字回答,成了耐人寻味的机锋转语,连提问也被衬托得不同寻常。
进得寺中,见一尊观音手持念珠,孝宗又问:“人持念珠诵观音,观音捻珠诵念谁?”僧人答道:“念观世音菩萨。”
知客僧这个回答把自己推到了更加为难的境地,孝宗追问他:“自诵自念作甚?”那僧人安闲地回答:“求人不如求己。”还是六个字,四两拨千斤。
一动不如一静,求人不如求己,是很简单、很容易被忽略的道理。它们被如此妥帖地镶嵌到一个与佛教关连的故事里面的时候,就特别意味深长。一切皆空,那就由着它缘聚缘散,不牵念,无挂碍,抱着平常心,做个自在人。此时,世间的种种烦难,一样是镜花水月。
如此这般,佛家启迪我们持一种超然的态度,面对红尘的纷扰。进而,佛家将今生与来世打通,让我们有了更为悠长的憧憬和更加持久的担当;佛家规划出空灵飘渺的精神世界,让我们休憩心灵。佛家引领我们修成一双天眼,我们因此可以上升到一个至高至远的高处,从一个最广大的范围俯视众生,也俯视自己。在这样的俯视之下,我们是一只蝼蚁,是沧浪波涛中被动沉浮的一粒粟,是最夐远的夜空中刹那幻灭的星光,如此幼弱,如此微渺,全部的“舍”与“得”加起来依然是那么微不足道。于是,我们心中就生出悲悯与豁达,放弃计较,一任缘来缘去,我们因此而能够坦然,能够自在无碍。
佛家启迪我们获得一种烛照“缘起性空”的般若智慧。这种般若智慧,不可学,不可致,豁然而有、自然已足,难以名状、不可思议,只能以心传心,它只在鹫山法会上释迦牟尼与摩诃迦叶拈花微笑时一瞬目的眼波流转之中。那种神秘的空境,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几乎触手可及,总是擦肩而过。如同天边月,让我们浸浴在它绵密的光华之中。它光明遍照,却遥不可及,激发着我们无尽的想象和永恒的激情。因而,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的这一首《那一天》,在我看来,不是情诗,是一首述说宗教感受的道诗——
那一天,我闭目在经殿的香雾中,蓦然听见你颂经中的真言;
那一月,我摇动所有的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磕长头匍匐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修来世,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我觉得,佛教的空境不是一片死寂,而是活泼泼的,如同这首诗的意境,如同惟俨禅师面对的满山芍药,是一种无比内敛的、悄无声息的热烈。佛家不是让我们放弃人世间的理想,而是让我们从容淡定地追寻梦想。
药山惟俨不肯多说的原因在于:参勘佛理与寻常做人的道理一样,多说无益,沉默是金。更何况,“天乘十善”之中就包括了“不绮语”一项,纤婉言情,辞藻华艳,都是犯了佛戒的。从这个角度说,仓央嘉措的诗和我的这篇文章都属多馀。不小心写了出来,就只能姑且归为方便法门了。(何学森)